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那年夏天的雨,下得格外长。 从入伏那天起,苏州就没有几天干透过。 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里洇出青苔,墙根底下永远有一股潮气。 我每天傍晚练完琴,手指都是黏的,指腹按过琴弦留下的印子,要好一会儿才褪。 我家住在音乐学院后头的一条旧巷子里。 父亲许承在学院教作曲,书房常年摊着谱纸,风一吹,满地都是蚂蚁一样的音符。 母亲林宛教附中的视唱练耳,嗓音清亮,隔着两道墙能听见她打拍子的声音:“一、二、三、走——错了,重来。” 十七岁的我,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忧患。 我练大提琴,练到手指起茧,练到母亲端着绿豆汤进来,敲敲谱架说:“歇会儿,弦都要被你拉断了。” 那天的雨是午后开始下的。 我记得清楚,因为我在睡午觉,被一声雷劈醒。 醒来时屋里暗得像黄昏,风扇吱吱呀呀转着,吹得谱架上那叠新抄的谱子哗啦作响。 我赤脚跑过去压住,看见最上面一页写着父亲的字:《蝉声引》——为小提琴与大提琴而作,未定稿。 门铃就是那时候响的。 我以为是母亲忘了带钥匙,趿着拖鞋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生。 他浑身湿透了。 不是那种被雨扫到的湿,是从头到脚浇透的湿。 白衬衫贴在背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;头发往下滴水,睫毛上挂着水珠;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双旧球鞋,鞋边已经开了胶。 他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琴盒,抱得很紧,像抱着一块浮木。 “请问,”他说,“许老师在吗?” 他的声音有点哑,也可能是被雨浇的。 “在书房。”我侧身让他进来,“你先进来吧。” “不用。”他站在门槛外,没有跨进来,脚下的水已经积了一小滩,“我在这里等就好。” 我看着他。我那时的脾气还是有点横的,尤其在自个儿家里。我伸手就把他拽了进来,力气不大,但他没防备,被我拉得踉跄一步。 “地上都是水,”我说,“你站门口,我妈等会儿回来又要念我。” 他被拽进玄关,有点无措。眼睛很黑,眉骨生得高,脸上有一种近乎凛冽的干净——不是好看,是干净,像被雨洗过的石头。 “我叫许枝。”我说,“你是爸爸的学生吧?” “韩雾。”他说。 “韩……雾?”我愣了一下,“哪个雾?” “烟雾的雾。”他说。 我笑出声:“哪有人叫这个的。” 他没笑,也没解释,只是把琴盒换了个手。 韩雾应了一声,把鞋脱了,袜子也是湿的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他走路的样子——很稳,像怕惊动什么。 那天下午,书房里一直有声音。 父亲弹钢琴弹那一段,韩雾拉小提琴。拉到一半停下来,父亲说:“这里你揉弦太急了。”他又拉一遍。父亲说:“还是急。”他再拉。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听,听着听着就忘了时间。 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韩雾最后一次拉得那样好。 那琴声怎么说呢——不是那种炫技的好听,是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。 像雨落在很深的水面上,一圈一圈地往远处荡。 我听到第三遍的时候,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下了,怕自己手抖,杯子磕在茶几上响。 傍晚时分,雨小了一点。 韩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那叠谱子。父亲在后面说:“留下来吃晚饭。” “不了,老师。” “雨还没停。” “没事。” 他客客气气地鞠躬,客客气气地道别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我从楼上窗户探出头去。 “喂!”我喊。 他没听见。 我又喊了一声,更大声:“韩雾!” 他这才回过头。 雨水从他的下颌滴下来。他仰着脸看我,眼睛在暗处显得更黑。 “伞。”我从窗里递出一把黑伞,长长的伞身探出去,像递出去的一只手,“我爸的。你拿着。” 他看着那把伞,没接。 “明天我还回来。”他说。 “明天不一定下雨。”我说,“今天下。” 他愣了一下。 那大概是他那天唯一一次,脸上出现一点别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被戳了一下的样子。他伸手接过伞,伞尖朝下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。 “谢谢。” “你明天来还伞。”我说,“不来的话,我就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你。” 他终于笑了一下,很淡,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。 “好。”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。 那把黑伞很大,伞面旧了,有一处补过,补丁是母亲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。 我看着他走远,走到巷子口,忽然觉得有点可惜——我连他拉琴的样子都没看真切,只看见他抱着琴盒站在门外的样子。 晚饭的时候,我跟母亲提起这件事。 “爸爸的学生,叫韩雾。”我说,“名字怪怪的。” 母亲正在夹菜,筷子顿了一下。 “韩雾?”她说,“你爸最得意的那个吧。去年拿的那个奖,全国就一个名额。” “那他今天下午被我爸骂了八遍。” “那是你爸看重他。”母亲说,“你爸不看重的人,他一遍都懒得说。” 我哦了一声,扒了两口饭。 那时候我不知道,第二天早上,父亲端着豆浆回来,随口说了一句:“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,我上次叫他,叫了三声他才听见。” 母亲说:“那你要不要提醒他去查查。” “提醒了。”父亲说,“他说没事。” 我那时正把琴盒往肩上挎,听见这句话,脚步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 那把黑伞,第二天没有被还回来。 第三天也没有。 很多年以后,我还常常想起那个雨天:他站在我家门口,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琴盒,说什么也不肯多踏进来一步。 我那时以为那只是客气。 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人从一开始,就做好了随时退到门外去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