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我跑下楼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乱成一团。 韩奶奶倒在地上。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,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,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。 张妈跪在她旁边,一边掐人中一边哭。 韩玉从楼上冲下来,身上的T恤都没穿好。 “叫救护车!”他喊。 “打了打了!”张妈哭着说。 韩雾站在楼梯口。 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我跑到他身边,抓住他的手臂。 “韩雾。” 他没看我。 “韩雾!” 他这才低下头,看了我一眼。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慌,不是怕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 “你别下来。”他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上去。”他说,“回你房间。” “可是奶奶——” “上去。” 我说:“韩雾——” “许枝。”他说,“听话。”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。 我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。 韩奶奶被抬上车,韩爷爷跟着,张妈跟着。韩玉也要跟,被韩雾拦住了。 “你留家里。”韩雾说。 “哥——” “留家里。” 救护车走了。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。 白秀站在走廊里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围巾。 “怎么回事?”她问,“我下来的时候,奶奶就已经……” 韩雾没理她。 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 “你回房间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我要去看看奶奶。” “我去看。” “我也要去。” “许枝。” 我抬起头。 他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。 那不是生气,不是难过,是某种比这些都要沉重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的事,但他必须做。 “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 我说:“你回来跟我说什么?” 他没有回答。 他转身走了。 那天下午,我在房间里坐着。 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八点。 我什么都没做,就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,天阴着,屋檐上挂着冰棱,一滴一滴地化水。 六点多的时候,韩玉来敲我的门。 “枝枝。” 我没应。 “奶奶醒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是一时气血上涌,没什么大事,但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 我打开门。 “我哥呢?”我问。 “在奶奶病房里。” 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 韩玉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 “说。” “我听不太清。”他说,“奶奶让人把门关上了,谁都不让进。我站在外面,听见摔了个杯子。” “还听见什么了?” “听见奶奶说……” “说什么?” 韩玉咬了咬嘴唇。 “她说:‘我从未想过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。’” 我站在门口,浑身发冷。 “还说:‘你是长子,如今我们家风雨飘摇,你觉得你的未来能由你做主吗?’” “还有呢?” “还有一句。”韩玉说。 “什么?” 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 “她说:‘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,她知道了能接受吗?’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 “什么好事?”我问。 韩玉摇头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 “你听见了。” “我只听见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后面的声音太小了,我听不清。然后我哥说了什么,奶奶就哭了。” “你哥说什么了?” “我没听清。” 我站在门口,手脚冰凉。 八点十分,门铃响了。 我从房间的窗户往下看,看见韩雾从车上下来。 他站在车边,没有立刻进来。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窗户。 我在窗帘后面站着,没动。 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进了正厅。 我听见楼下有说话声——韩爷爷的,张妈的,白秀的。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上楼。 他来敲我的门。 我打开门。 他站在门外。 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的脸——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。 他的眼睛很红,下巴上有青色的阴影,嘴唇很干,裂了一道口子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他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 他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。 然后他说:“我走了。” 我说:“你去哪儿?” “欧洲。” “什么时候?” “今晚。”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 “今晚?”我说,“奶奶还在医院。” “医生说没事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进去跟我说句话?你为什么……” 我说不下去了。 他站在门口,手垂在身侧。 “许枝。”他说。 “你以前说过你会回来的。”我说,“你说了好多次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说了你会等我长大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 “许枝。”他打断我。 他的声音很轻,很哑。 “对不起。” 我说:“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。” 他沉默了。 “我要听的不是这三个字。” “我只能说这三个字。” 我看着他。 “韩雾,”我说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 他整个人僵住了。 “奶奶说的那句话,”我说,“‘你以前干的好事’——是什么?” 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。 “你别问。”他说。 “我为什么不能问?” “许枝。” “我问你!”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你做了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?” 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走廊里很安静。楼下有人走动的声音,张妈在喊什么。 他忽然抬手,像是想碰我的脸。 手停在半空,然后收了回去。 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回房间。” “韩雾——” “回房间。”他说,“别送我。” 我说:“我不送你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他没有回答。 他转身往楼下走。 我跟在他后面。 “韩雾!”我喊。 他没停。 我跑下楼,跑到院子,跑到巷口。 那辆车停在那儿,司机已经发动了。 他站在车门前,手搭在门把上。 “韩雾!” 他停了一下。 然后他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 车开走了。 我站在雪地里,只穿着毛衣,光着脚。 雪在脚下,冰凉。 我站在那儿,看着车尾灯在巷口拐弯,消失。 第二次了。 他第二次这样走了。 我站在雪地里,站到浑身没有知觉。 后来是张妈把我拖回去的。 她一边给我灌热水一边哭:“枝枝啊,你这孩子,你怎么这么傻,你光着脚就跑出去了……” 我坐在床边,牙齿在打颤。 “张妈,”我说,“我爸我妈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。” 张妈的手停了一下。 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别说了,睡一觉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 那天晚上,我发烧了。 烧到三十九度八。 我躺在床上,浑身滚烫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。 我看见父亲在书房写谱子,看见母亲在门口换鞋,看见那把黑伞,看见韩雾站在雨里,看见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。 我看见奶奶倒在地上。 我听见她说:“你觉得你以前干的好事,她知道了能接受吗?” 我一遍一遍地想,他到底做了什么。 我想不出来。 我想到他欠父亲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欠你父亲的”。 我想到他耳朵上的那个病历。 我想到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磕的三个头。 这些东西像碎片,在我的脑子里转,怎么也拼不到一起。 第二天,我烧得更厉害了。 韩奶奶从医院回来了,住在后进的院子里,闭门谢客。 她没有来看我。 张妈跟我说,奶奶说了,让我好好养病,不要去打扰她。 第三天,我烧到说胡话。 我一会儿喊妈妈,一会儿喊爸爸,一会儿喊韩雾。 张妈守了我一天一夜,眼睛都熬红了。 第三天晚上,我烧到四十度。 我躺在床上,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。天花板在转,窗户在转,那把挂在墙上的大提琴在转。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。 声音很遥远,像从水的另一头传过来。 我听见张妈在哭。 我听见有人说:“不能这样,再烧下去要烧坏脑子。” 我听见韩玉的声音:“那怎么办?!” 我听见张妈说:“司机不在,车不在……”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