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韩家在平江路往东,一条叫悬桥巷的旧巷子里。 那是一栋三进的老宅,青砖黛瓦,门口两棵石榴树,树龄比韩雾还大。 车开到巷口就进不去了,我们下车走进去。 我抱着父亲的琴盒,跟着韩雾穿过前厅、天井、回廊。 天井里有一口水缸,缸里养着几株睡莲,叶面上落着雨后的水珠。 “这是我爷爷养的。”韩雾说,“他养了三十年。” “你爷爷呢?” “在书房写字。” “奶奶呢?” “在听戏。” 他说话很简短,像每一句话都只肯给必要的部分。 穿过回廊,到了东厢的一间客房。 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靠窗,窗外是竹。 桌上摆着一个花瓶,插了两支新鲜的姜花。 “这间给你。”他说。 我把琴盒放在床边,站在屋子中央,有点手足无措。 “被子是新晒的。”他说,“热水在走廊尽头,往左拐。吃饭在正厅,七点开饭。” “我……” “你要是有什么需要,跟张妈说。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她在厨房。” 他说完就要走。 “韩雾。”我叫住他。 他停住。 “谢谢你。” 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不用谢。” 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见到韩家的人。 正厅很大,一张圆桌,桌上摆着八副碗筷,但只坐了四个人:韩爷爷、韩奶奶、韩雾,还有我。 韩爷爷七十来岁,身板很直,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,说话很少,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说:“来了。” 我说:“爷爷好。” 他“嗯”了一声。 韩奶奶六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别着一支白玉簪。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,袖口滚着细边。 她的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东西,从头到脚,一寸一寸地过。 “你就是老许家的闺女?”她问。 “是。” “你爸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十几年前,跟你爷爷一起喝过一次茶。那时候他还没你呢。” 我说:“是。” “长得像你妈。” 我不说话了。 “吃饭吧。”韩爷爷说。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 韩奶奶夹了一筷子菜,放到我碗里:“尝尝这个,是张妈做的糟钵头,苏州的老做法。” 我说谢谢。 “你在家的时候,你妈做不做饭?” “做。”我说,“我爸不会做。” 韩奶奶笑了一下:“男人都这样。” 她又问了我几句:多大了,读几年级,学什么,学了多少年。我一一答了。她听着,偶尔点头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恶。 韩雾一直没说话。他吃饭很快,很安静,碗端起来,饭粒一颗不剩。 吃到一半,韩奶奶忽然说:“雾儿。” 韩雾抬头。 “你那个学校,办了休学没有?” “办了。” “嗯。”韩奶奶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“你爸妈在欧洲那边,生意越做越大,人手不够。你爷爷的意思是,你过去帮着点。” 韩雾没说话。 “音乐学院那边,就别读了。” 正厅里静了下来。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。 韩雾还是没说话,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勺子。 “我吃好了。”他说。 他起身,对爷爷奶奶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 韩奶奶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 “这孩子。”她说,“从小就是这个脾气。” 我看了一眼韩爷爷,他只是低头吃饭,什么都没说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客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老宅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的声音。 远处隐约有唱戏的声音,咿咿呀呀的,一个女声,拖着长长的腔,像一根线,在夜色里越抽越长。 我起身,披了件外套,循着声音走出去。 声音是从后进的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。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屋子,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。 是韩奶奶。 她坐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,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唱机,黑胶在转。她闭着眼睛,手里打着拍子,嘴唇微微动着,跟着唱。 我听不懂唱词,只听懂了几个字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 是《牡丹亭》。 我站在院子外面,没敢进去。 唱到“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的时候,唱针卡了一下,走音了。韩奶奶睁开眼睛,起身去拨。 她看见了我。 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 我走进去。屋里点着一炉香,味道很淡。墙上挂着一帧旧照片,是一个穿戏服的女子,眉眼很美。 “这是我年轻的时候。”韩奶奶说。 我愣了一下。 “你不信?”她笑,“我学了六年,唱的是闺门旦。后来嫁了你爷爷,戏就不唱了。” “为什么不唱了?” “你爷爷家里不让。”她说,“说他家的媳妇,不能在台上抛头露面。” 她回到藤椅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一张小凳。 “坐。” 我坐下。 “你会什么乐器?”她问。 “大提琴。” “洋玩意儿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拉给我听听。” 我说:“现在?” “现在。” 我回房拿了琴。 那天晚上,我在韩家后进的那个小院里,给韩奶奶拉了一首巴赫。 拉的是《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的前奏曲。很简单的一首,但不好拉——它太干净了,一个音不对就藏不住。 我的手有点僵,第一弓下去,声音有点闷。 韩奶奶闭着眼睛听。 听完了,她睁开眼。 “再来一遍。”她说。 我又拉了一遍。 “再来。” 第三遍的时候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照在天井里的水缸上,水面碎成一片一片。 拉完,韩奶奶说:“还行。” 我说:“我拉得不好。” “你手抖。” “我紧张。” 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 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以后,每天晚上这个点,来给我拉一段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“我给你说戏。”她说,“我教你唱昆曲。” “我不会唱。” “我教你。”她说,“《游园》第一段,先学‘梦回莺啭’四个字。这四字,气要沉到丹田,不能浮。你拉琴也一样,你刚才那弓,气浮在嗓子眼,所以抖。” 那天晚上,我在她那个小院里待到了十一点。 她教我唱“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”。我唱得五音不全,她一遍一遍地纠正,到最后她也烦了,说:“算了,你还是拉琴吧。” 回去的路上,我经过前厅,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。 是韩雾。 他站在阴影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 “你拉得很好。”他说。 “你听见了?” “听见了。” “奶奶说气浮。” “气浮的是你,”他说,“好的是琴。” 他走近一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 “这把琴,”他说,“在你手里,比在老师手里还好。” 我说:“你胡说。” “我没有胡说。”他说,“老师拉琴,是给别人听的。你拉琴,是给自己听的。” 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他侧过身,让我先走。 走过去的时候,我闻见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松香味——小提琴松香的味道。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那味道会跟着我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