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持人沈冰茹

蓝电 17天前
一上午,我几乎是被会议拖着走的。 十点刚过,梁主任就把我们几个核心人员叫进了小会议室。 门一关,空气立刻变得发闷。 窗帘拉着,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,屏幕里是一张张数据表:收视曲线、广告排期、赞助商名单、预算缺口。 每一张都不好看。 梁主任坐在最前面,手里捏着一支笔,敲了敲桌面。 “现在不是谁辛苦不辛苦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问题是节目还能不能继续撑下去。” 没人说话。 制片人低着头翻材料,副导演盯着本子,像能从空白处看出什么救命办法。 负责商务对接的同事脸色最难看,因为今天所有压力都压在他身上。 “昨天又撤了一家。” 梁主任继续说,“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家。剩下两家也在重新评估投放效果。你们告诉我,下一期怎么做?” 一个节目如果连播出的机会都没有,所有坚持都像自我感动。 这场会一直开到快十二点半。 散会的时候,主任把我单独留下,又说了几句。 语气比会上缓和一些,却更沉。 “一舟,我知道你有想法,也知道你做事认真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台里资源紧,项目太多,能保的节目有限。你要明白,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内容本身。” 我听着这句话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 我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 主任看了我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摆摆手:“先去吃饭吧。下午把调整方案给我。”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截。 走廊里人来人往,大家端着咖啡、拿着文件,脸上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忙碌。 总台就是这样,不管谁的节目快死了,楼里的灯照样亮,电梯照样上下。 我本来没什么胃口。 可想到下午还要改方案,还是往食堂走去。 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,托盘碰撞声、筷子声、同事寒暄声混在一起,热气从汤锅那边飘过来,带着饭菜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。 我端着一份简单的饭,随便找位置。 刚走过靠窗那排座位,我脚步忽然停住。 冰茹也在那儿。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针织上衣,柔顺地披在肩后。 化了淡妆,她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不少,只是脸色仍然有一点白。 坐在她对面的,是秦小雅。 小雅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手肘,头发盘得很低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松弛。 她面前的餐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,正端着杯水,微微倾身和冰茹说话。 冰茹低着头,筷子停在碗边,像是在听。 两人没有注意到我。 我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们。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。 “小雅。” 小雅抬头看见我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。 “哟,一舟。”她把杯子放下,“你这是刚开完会?脸色怎么这么差。” 冰茹也抬头看我,眼里闪过一点意外。 “一舟,你也来食堂?” “嗯。”我笑了笑,“上午会开到现在,随便吃点。” 小雅看了看我手里的餐盘,站起身来。 “正好,我也吃完了。”她拿起手机和包,“你坐吧,陪你老婆吃会儿。她今天状态不太好,你看着点。” 她这句话说得很自然,像一个大姐对妹夫交代。 可我听着,却觉得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。 我坐下前,问了一句:“昨晚你也在吗?” 小雅拿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 然后她抬头看我,笑容依旧:“在啊。怎么,冰茹没跟你说?” 冰茹低头喝了一口汤,没有说话。 我说:“早上她头疼,没怎么说。” 小雅轻轻叹了口气,看向冰茹:“她昨晚确实喝多了。那种局吧,你也知道,有时候坐在那里,不喝也不太好看。” 她说得很轻巧。 可我注意到,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最后是迈克送冰茹回去。 我看着她:“辛苦你照顾她了。” 小雅笑了笑:“我照顾什么呀,最后不还是让人给你送回去了。” 这句话落下来,冰茹抬眼看了她一下。 她笑着说完,拍了拍我的肩。 “一舟,别多想。你老婆这么漂亮,在台里红起来是迟早的事。饭局多一点,也算正常。我抬头看她。” “小雅。”我说,“你们刚才聊什么呢?这么认真。” 小雅笑了一下:“女人之间的事,你也要听?” “我随口问问。” 她看了冰茹一眼。 冰茹低着头,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青菜。 小雅收回目光,语气轻松:“没什么。她昨晚喝多了,我中午拉她出来吃点东西,顺便聊聊。世界杯这波热度,台里都在讨论她和迈克这组搭档所产生的社会热度。” 迈克。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,我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。 小雅当然看见了。 她笑意淡了点,却还是那副轻松口吻:“别一听迈克就绷着脸。你也是做节目的,应该知道,观众现在就吃这种组合。一个漂亮女主持,一个外籍专业嘉宾,镜头感好,你不是吃醋了吧。” 我没有说话。 冰茹轻声说:“小雅姐。” 像是在提醒她别继续说。 小雅却已经站起身,端起餐盘。 “行了,我不当电灯泡。”她看向我,“一舟,咱们回头聊。” 然后她端着餐盘走了。 她的高跟鞋踩在食堂地面上,声音清脆,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吞没。 我坐在她让出来的位置上。 对面是冰茹。 桌上还留着小雅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水,杯沿有一点浅浅的口红印。 她的餐盘被拿走后,桌面空出一块,像她这个人走了,却把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留在了我们中间。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。 饭已经有点凉了。 冰茹看着我:“上午会开得不顺利?” 我笑了笑:“你看我这脸色,还用问?” 她也勉强笑了一下:“还是赞助商的事?” “嗯。” 我把筷子放下,揉了揉眉心。 “又撤了一家。主任的意思是,如果下期数据还不行,就先停。” 冰茹眼神微微一沉。 “这么严重?” “比你想的严重。”我说,“现在不是改稿子能解决的事。商务那边拉不回来,节目就没法继续。” 她没有立刻接话。 我看着冰茹。 她低头吃饭,动作很慢。她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,每一口都像是在勉强咽下去。 我忽然有点心软。 昨晚她醉成那样,早上头疼,中午还要被小雅拉出来谈工作,下午大概还要继续录节目。 冰茹忽然抬起头:“你怎么一直看我?” 我收回目光,笑了一下。 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你脸色还是不好。” 她低声说:“昨晚确实喝太多了。” 我问:“以后这种局,能少去吗?” 她没有马上回答。 过了几秒,她才说:“我尽量。” 我本来想把话题岔开。 于是我低头吃了两口饭,装作随意地问:“小雅最近怎么样?我看她刚才状态还不错。” 冰茹抬眼看了我一下。 “她啊?”她轻轻笑了笑,“还是那样。” “嘴上说什么都看开了,其实心里比谁都急。” 我有些意外:“急什么?” 冰茹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碗里,却没有马上吃。她低着头,声音放轻了一些:“找男朋友。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她不是一直说自己一个人挺好吗?” “嘴上说说而已。”冰茹笑了笑,“小雅姐那个人,越是表现得无所谓,越说明她心里在意。” 我想起小雅平时的样子。 “她条件不差吧。”我说,“真想找,也不难。” 冰茹抬头看了我一眼,像是觉得我这句话很天真。 “普通的她看不上。”她说。 我笑了一下:“那她看上谁了?” 冰茹犹豫了一下。 她的筷子停在碗边,似乎在想该不该说。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,可看到她这个反应,心里反而动了一下。 “怎么?”我问,“不能说?” “也不是不能说。”冰茹压低了声音,“她最近好像在接触一个人。” “谁?” “具体名字她没跟我说。” 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 “她今天中午跟我提了一点。”冰茹说,“说是家里背景很深,父亲以前在共青团,现在在中央办公厅。” 我夹菜的动作停住了。 “官二代?” 冰茹点了点头。 “差不多吧。她自己说是高层家的。” “这种事不是挺私密的吗?” “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啊。”她说,“她把我当妹妹,有些私密的话也会跟我讲,你可别去外面乱传。” 我看着冰茹:“她是认真想结婚?” “应该是。”冰茹说,“她年纪也不小了。你别看她平时嘴硬,其实她一直想有个稳定关系。” 我抬头看她。 “她之前那段婚姻,你知道一点吧?” 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不多,台里也很少有人提起。” “小雅姐年轻的时候其实也挺单纯的。”冰茹说,“她前夫是圈外的人。刚结婚那几年还行,后来她事业稍微有点起色,男的就开始不平衡。外面也有女人。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。” 我听她说着,没有插话。 这些事我隐约知道一些。 可现在从冰茹嘴里说出来,倒显出另一种辛酸。 冰茹低声说:“她说女人不能总靠感情。感情会变,人也会变。到最后,能让你不被人欺负的,还是位置和资源。” 我心里一颤。 这话不像冰茹会说的。 更像小雅会说的。 我问:“她跟你说的?” 冰茹没有否认。 “她有时候说话是现实了一点。”她说,“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。” 我看着她。 “你也觉得有道理?” 她抬头,和我对视了一瞬。 那一瞬间,我忽然发现她眼里有一点陌生的东西。 我低声说:“她今天跟你说这事,是想让你帮她参谋?” 冰茹摇摇头:“不是。” “她说……”冰茹停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措辞,“她说以后如果有机会,大家可以一起吃个饭。认识一下也好。” 我看着她。 “大家?” “嗯。” “包括你?” 她没有马上回答。 我把筷子放下。 “冰茹。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像是知道我会不舒服。 “她就是随口说说。”她说,“而且这种场合,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台里很多人都会去。” 我忽然笑了一下。 “又是场合。” 这句话出口后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刺。 冰茹脸色微微变了变。 她看着我,声音放低:“一舟,你别这样。” 我没有说话。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。 过了几秒,她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。节目那边不顺,我这边又总是让你担心。可小雅姐的事,真的只是她自己的私事。她今天跟我说,也只是因为我们关系近。” “那你觉得那个男人靠谱吗?”我问。 “我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不好说。” 冰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沉默不对。 她轻声说:“一舟,你别想复杂了。小雅姐只是随口一说。她这个人就是嘴上什么都敢讲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 “你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点着急,“小雅姐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功利。她只是……她只是吃过太多亏,所以现在更现实。” 我问:“现实到把自己的婚姻也当资源?” 冰茹脸色轻轻白了一点。 “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 “可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 她沉默。 我也沉默。 旁边一桌有人端着餐盘站起来,椅子腿擦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一声响。 冰茹低下头,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。 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如果一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相信爱情,结果被伤得很惨。后来她想找一个能给她安全感、能帮她挡风雨的人,这真的有错吗?” “没错。”我说。 “那你为什么这样看她?” 我看着她。 “我不是在看她。” 冰茹一怔。 我低声说:“我是怕你也开始这么想。” 她的眼神轻轻颤了一下。 那一瞬间,我知道我说中了什么。 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反驳。 她只是看着我,过了很久才说:“一舟,我和小雅姐不一样。” 这句话应该让我安心。 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了以后,反而更难受。 因为她没有说“我不会那样”。 她只是说,她们不一样。 我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。 “吃饭吧。”我说,“下午还要改方案。” 她看着我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 可最后,她也只是低头吃了一小口饭。 我们之间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 食堂里人声鼎沸,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昨晚的世界杯集锦。画面切到演播室时,屏幕里出现了冰茹和迈克的身影。 她穿着节目组准备的蓝色西装裙,坐在灯光下,笑容明亮,语速流畅。迈克坐在她旁边,侧头看着她,配合得自然又默契。 晚上那顿饭,是冰茹订的。 地方不远,在台里往东两条街的一家淮扬菜馆。 门脸不大,里面却很安静,木质隔断把每桌都隔开,灯光柔柔地落下来,杯子里的茶汤泛着淡金色。 我到的时候,冰茹已经坐在里面了。 她换了一条浅米色连衣裙,外面搭着一件薄外套,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,耳边垂着几缕碎发。 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在食堂里有些疲惫的女主持,倒像我们刚结婚那阵子,她下班后等我一起吃饭的样子。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。 她看见我,笑着招了招手。 “一舟,这边。” 那一瞬间,我心里有些发软。 也许是这一天太长了,也许是上午的会把我折腾得够呛,也许是中午那顿饭里小雅那些话一直压着我。 总之,看见她坐在那里,我忽然很想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怀疑都暂时放下。 我坐下,她替我倒茶。 “下午还顺利吗?”她问。 “改方案。”我说,“能有什么顺利不顺利,反正就是把一个已经快没气的节目再抢救一下。” 她轻轻皱眉:“别这么说。” 我笑了笑:“事实。” 她低头看菜单,没接这句话。 点菜的时候,她点了我喜欢的狮子头、清炒虾仁,还有一道蟹粉豆腐。她自己只点了一份小青菜和一碗汤。 “你胃还难受?”我问。 “有点。”她说,“昨晚酒喝多了,今天一整天都不太舒服。” 她说起昨晚,我顺势看了她一眼。 我没有马上说话。 服务员把茶水续上,又轻轻退了出去。 隔断后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。我们这一桌却安静下来。 我尝试用非常随意的口吻问她:“昨晚上都有谁来了呀?” 她想了想,说:“梁主任在。还有中心那边两个领导,广告部的人也来了。赞助商那边有三四个,我只认识其中一个,姓姚。小雅姐也在,她坐我旁边。后来还有一个大领导过来了一会儿,我给他敬了几杯酒。” 她说得很慢,像是在认真回忆。 我听着,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点异样。 她说了很多人。 唯独没有迈克。 我看着她:“迈克呢?” 冰茹明显怔了一下。 “迈克?”她皱眉,“他也在?” 我盯着她的眼睛。 她不像装的。 至少那一瞬间不像。 “昨晚是他送你回来的。”我说。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。 不是心虚,更像困惑。 “他送我回来的?” “嗯。” 她低头想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 “我真的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我最后的印象,好像是小雅姐扶我出去透气。后来有人给我递水,我喝了两口,再后面就断了。” 我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 “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是迈克送你回来的?” 她摇头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也许是小雅姐叫他的?昨晚小雅姐后来好像也被领导拉去另一桌了,她可能腾不开手。” 这个解释听起来说得过去。 也正因为说得过去,我反而更难受。 我宁愿她露出明显破绽,那样我至少知道自己该愤怒。 可她现在坐在我对面,认真地回忆,认真地困惑,反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病人。 菜陆续上来。 她替我夹了一只虾仁,放到我碗里。 “先吃饭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今天也累了。” 我低头吃了一口。 味道很好,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。 过了一会儿,我还是没忍住。 “冰茹。” “嗯?” 我看着她:“你最近买了很多新内衣。” 她筷子停在半空。 空气忽然变得很轻,也很紧。 她看着我,眼神里先是意外,随后有一点不自然。 “你看见了?” “洗衣房里挂着。”我说,“还有衣柜里那些。以前你不穿这种。” 她低下头,过了几秒,才说:“那是台里要求的。” 我没有说话。 她像是怕我误会,又解释道:“最近世界杯专题,服装组让我们自己准备一部分贴身衣物。很多衣服比较修身,普通内衣会显痕迹,镜头上不好看。还有一些运动风造型,需要搭配特定款式。台里给报销,不是我自己突然想买那些。” “台里还管这个?” “不是管。”她说,“是形象需要。你也是做节目的,应该知道镜头会放大很多细节。” 这话没错。 我确实知道。 镜头里一条不合适的肩带,一道明显的痕迹,甚至一个褶皱,都可能被人截出来放大讨论。 尤其是她现在热度上来了,观众盯着她的眼睛比以前多了太多。 可我想起昨晚替她换睡衣时看到的那一幕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 她看着碗里的汤,轻声说:“以前没人盯着我穿什么,也没人要求我在镜头里必须好看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 她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点疲惫。 “一舟,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看。但我也不能装作自己没被看见。” 我忽然说不出话。 她这句话像是解释,也像是承认。 饭吃到后半段,气氛反而慢慢缓和下来。 我们没有再谈昨晚。 她问我节目方案怎么改,我简单说了几句。 她听得很认真,还给我提了两个观众视角上的建议。 她说现在新闻专题不能只讲苦大仇深,也要有一点人物命运的轻盈感,不然观众点进来会觉得累。 我笑她:“现在真像个成熟主持人了。” 她也笑:“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?” “当然是夸你。” 她看着我,眼神软下来。 那一刻,我们之间好像真的回到了过去。 吃完饭,她没有急着走。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去,风有点凉,她把手塞进我外套口袋里,像刚恋爱时那样挽着我。 我低头看她。 她也抬头看我,眼睛弯了弯。 “今晚别想那些了,好不好?”她说。 我说:“好。” 回到家,气氛确实不错。 她先进卧室换衣服,我去厨房倒水。客厅灯没开,只留了玄关和卧室的暖光。 那种光很适合让人忘记白天的一切,忘记会议室里难看的数据,忘记饭局,忘记迈克。 冰茹换了一件柔软的睡裙出来,头发散着,脸上带着一点很浅的笑。 里面她换上了那套黑色半透明的内衣,再套上这件浅灰色的睡裙。睡裙的料子很薄,带着一点光泽,贴在她身上时几乎没有重量。 睡裙的布料自然垂在胸前,因为里面只穿了那件罩杯很浅的半透明胸罩,乳房的形状隔着两层布料依然清晰,乳头的位置透出两点浅浅的暗影,随着她走动时轻轻颤动。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我:“你还喝水?” 我把杯子放下:“不喝了。” 她没说话,只是转身往里走。 我跟过去,从身后抱住她。 她身体微微一僵,很快又放松下来,靠在我怀里。她的发梢扫过我的下巴,有淡淡的洗发水味。 我已经出差好几天了。 这些天里,工作压力、节目压力、对她的怀疑,全都压在身体里,像一团拧紧的火。此刻她这样靠着我,那些火便一下子找到了出口。 我低头吻她的耳侧。 她轻轻躲了一下,却没有推开我,只是低声说:“别急。” 我把她转过来,低头吻住她。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,后来慢慢变深。她的手搭在我肩上,呼吸也渐渐乱了。 我们跌跌撞撞地靠到床边,衣料摩擦着,床头灯被碰得晃了一下,光影在墙上轻轻摇。 就在我以为这个晚上终于可以把裂缝暂时盖住的时候,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 很短。 但像一根针,扎破了房间里刚刚聚起来的温度。 冰茹停住。 我也停住。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 她的身体明显紧了一点。 我看着她。 她没有立刻去拿。 可她的目光已经过去了。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变了味。 “谁?”我问。 她抿了抿唇,伸手拿起手机。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。 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 “台里。”她说。 “现在?” “嗯。” 我坐起身,胸口起伏着,声音压不住地沉下来:“又怎么了?” 她低头快速回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我:“临时顶班。晚间世界杯连线那边出了问题,原来的主持人嗓子突然哑了,主任让我过去补一下。” 我盯着她。 主持人顶班的情况时有发生,主持人这个行业真的也是受罪,特别是世界杯这种特殊时期。 我知道这些。 我也是做这行的。 所以从理智上讲,我应该理解。 可今天晚上不一样。 我们好不容易把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压下去,好不容易一起吃了顿像样的饭,好不容易回到家,气氛也终于慢慢回来了。 那种久违的亲密感刚刚被重新点起来,像一盏快要亮起来的灯,结果一条短信,就把它啪的一声按灭了。 我不是不懂工作。 我只是有点受打击。 冰茹看着我,像是知道我心里不舒服,声音放得很轻:“一舟,我真的必须去的。” 我坐在床边,胸口还有些起伏,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送你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 “你送我?” “嗯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么晚了,我开车送你过去。” 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她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消息,随即进了卧室换衣服。 我站在客厅里,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。 那声音很轻,却像在我心里来回刮着。 没过多久,卧室门开了。 冰茹从里面走出来。 她换了一套台里常见的上镜衣服:白色衬衫,外面搭了一件剪裁很利落的深蓝色小西装,下面是同色系半身裙。 整个人一下子从刚才那个柔软的妻子,重新变回了镜头前的主持人。 头发简单理过,口红补了一点,眼下的疲惫被遮掉。她站在暖光里,肩线挺直,神情也收了起来。 我看着她,心里那股情绪却没有完全退下去。 然后,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 她没有换掉里面那套内衣。 我原本以为她去台里顶班,会重新换一套更合适、更舒服的。毕竟要上镜。 可她没有。 至少从衬衫领口和肩线那里,我能看出来,她还是穿着刚才那套。 可我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晚饭时她说的那句话: “台里让买的,台里负责报销。”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。 冰茹察觉到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,问:“怎么了?哪里不对吗?” 我收回目光,勉强笑了一下:“没什么。” 我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 她拿起包,低头换鞋。 我站在玄关旁,看着她弯腰扣鞋带。她动作很快,明显是在赶时间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她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 “催你?”我问。 “嗯。”她说,“导播那边已经在改串词了。” “几点上?” “十点四十左右。”她说,“如果前方连线顺利,可能只需要半小时。”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。 九点三十六。 从家里开到台里,顺利的话二十多分钟。她还要化妆、换麦、对流程,确实很赶。 这个现实又一次把我的怀疑压下去一点。 她不是在撒谎。 至少眼前这一刻,她确实像一个被临时抓去救场的主持人。 可我心里仍然不舒服。 我们下楼时,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 镜面墙映出她的侧脸,也映出我沉着的脸。 冰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,轻声说:“你是不是还在生气?” 我没有马上回答。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 “不是生气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失落。” 她垂下眼。 “对不起。” 我说:“你不用什么都道歉。工作嘛,我懂的。” “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不开心。”她说,“周末补偿你好不好。” 我对她笑笑,“你先别承诺我啥,最近你忙的时间都不是你自己的了。” 电梯到了一楼。 门打开,夜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。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去。 车停在小区外面,我替她拉开副驾驶门。她坐进去后,低头系安全带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她快速扫了一眼,回了两个字。 我上车,发动。 车子驶出小区,路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。她坐在旁边,安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被我吻到呼吸发乱的女人,而像已经提前进入了工作状态。 快到台里时,远远就看见那栋楼灯火通明。 世界杯期间,这里没有真正的夜晚。 演播室、导播间、剪辑区、化妆间,永远有人在跑,永远有人在补位,永远有临时通知。 门口果然比平时热闹。 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楼前,车牌被灯光照得发亮。保安站得比平时直,门厅里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 冰茹看了一眼,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 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?”我问。 她也像是有些意外:“可能是领导到了。” “哪个领导?” “群里说宣传部的。”她说,“具体我也不知道。” 我把车停在台阶旁。 她解开安全带,拿起包。 临下车前,她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我。 “一舟。” “嗯?” “早点回去休息。” 我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好的。”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手机又响了。 她只能推门下车。 门口一个场务已经小跑过来:“沈老师,快点,三楼化妆间,都在等你。” 冰茹点头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快步走进大楼。 我坐在车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深处。 我靠在座椅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也许我真的神经过敏了。 接下去的几天,冰茹忙得几乎不像是在过日子。 世界杯的节奏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。 每天早上她出门时,我还没完全醒;每天晚上她回来时,我又已经累得不想说话。 她不是直播,就是活动,不是临时连线,就是开会。 台里的车有时候送她到楼下,有时候她自己打车回来。 她的生活像被切成了无数个碎片。 而我只剩下等她回来这一件事。 最开始,我还会给她留灯,热汤,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。 后来次数多了,我也不问了。 她进门,我抬头看一眼;她说“我先洗澡”,我点点头;她洗完出来,头发还没完全吹干,就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。 有几次我想抱她。 她没有推开我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,很轻地说:“一舟,今天真的太累了。” 我就只能松手。 她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明显,声音也越来越哑。 有一晚她回来,连鞋都没换,就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闭着眼。 我蹲下替她脱高跟鞋,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:“对不起啊。” 我问她: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 她没有回答。 只是笑了一下。 那笑容很浅,很疲惫,也很陌生。 可我的工作也压得我喘不过气。 节目那边一天一个坯消息。商务部说赞助商不愿意追加预算,主任说下周就是最后期限,副编导私下问我如果节目停了,团队是不是要被拆散。 我白天在会议室里听人把我两年的心血拆成数字,晚上回到家,又看见自己的妻子被另一套我看不见的规则拖得越来越远。 我开始睡不好。 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来,冰茹就睡在我旁边,呼吸很轻。我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很深的河。 直到那个晚上。 那天我在台里被主任留到快九点。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,桌上摆着几份被改得乱七八糟的方案。 主任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扔,说:“一舟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这个节目如果这周还拉不回赞助,先停。” 先停。 这两个字像判决书。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,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。手机里有冰茹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 【今晚直播后还有个短会,可能还是晚点回。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,没有回。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。 我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一个人坐电梯下楼。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。 屋子里很安静。 我没开电视,也没开大灯,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节目方案,旁边是我改到一半的笔记。我本来想继续写,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 凌晨1点,门口传来钥匙声。 冰茹回来了。 她推门进来,动作很轻。看见我坐在客厅里,她愣了一下。 “你还没睡?” 我看着她。 她穿着白天那套浅灰色套装,外套搭在手臂上,头发有些松,脸上的妆还没卸。 她看起来很累,但不是那种单纯的疲惫。 她眼尾有一点红,身上有淡淡的酒味。 我问:“不是说开短会吗?” 她低头换鞋,动作停了一下。 “后来领导来了,临时陪着吃了点东西。” “又喝酒了?” “只喝了一点。” 我笑了一下。 她抬头看我:“你笑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你们的短会内容挺丰富。又是迈克送你回来的?” 她脸色变了变。 “一舟,我今天真的很累。” “你哪天不累?” 这句话一出口,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。 冰茹站在玄关,手里还拿着包。她看着我,像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。 我也看着她。 其实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,可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已经冒出来,想按也按不回去。 她慢慢把包放到鞋柜上,声音低了些: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 “我怎么了?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。” 她皱眉:“你别这样说话。” 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我站起来,“我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每天看你凌晨回来,看你一身酒味,看你手机一响就紧张,看你一遍遍说台里忙、领导在、饭局推不掉?” 她脸色白了一点。 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。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。 “还有那些内衣。”我说,“你说台里报销,形象需要。行,我信。饭局临时加,领导视察,顶班救场,我也信。你每一件事都有理由,每一句话都能解释。可冰茹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现在你需要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?为啥唯独你那么受优待?” 她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 “所以你还是不信我。” “你让我怎么信?” “我每天忙成这样,回来连话都不想说,你觉得我在干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, “你以为我愿意喝酒?愿意陪笑?愿意坐在那些桌子上听他们说一些我根本不想听的话?” “那你可以不去。” “我不去?”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的话,笑了一下,眼泪却差点掉下来, “陈一舟,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的吗?” 这句话刺到了我。 也许是因为白天主任刚说过类似的话--不是所有东西都靠内容本身。 我压着声音问:“所以你现在懂这个世界了?” 她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 我往前走了一步:“小雅教你的?还是梁主任教你的?还是那些饭局上的领导教你的?” 她脸色彻底变了。 “你不要把小雅姐也扯进来。” “为什么不能扯?”我冷笑,“她不是很懂吗?找个高层官二代,给自己找条路。现在也顺手帮你找一条?”我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倒了出来。 “啪”的一声。 不是巴掌。 是她把杯子重重放在餐桌上。 水溅了出来。 她胸口起伏着,眼睛红得厉害。 “陈一舟,你怀疑我?!” 我也红了眼:“对!你告诉我,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?你到底想要什么?你是想做主持人,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?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我就知道坯了。 冰茹整个人像被定住。 她看着我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 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。” 我张了张嘴。 “冰茹,我……” “别说了。” 她转身走进卧室。 我站在原地,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下。 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,抽屉被拉开,又被推回去。 几分钟后,她拎着一个小包出来,外套已经穿好,脸上的泪被擦掉了,只剩眼眶还红。 我一下慌了。 “你去哪?” “出去。” “这么晚了你去哪?” 她没有看我,低头换鞋。 我走过去拉她的手腕,我其实立马就后悔了。 她用力甩开我。 她看着我,声音很轻,“你是终于说真话了。” 我愣住。 “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眼泪又涌上来,开始对我提高嗓门,“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?下了节目还要去开会,去应付人,去听那些半真半假的夸奖。回到家,我以为至少你能让我歇一下。结果你也来审我。”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。 她拿起包,打开门。 我追到门口:“冰茹。” 她停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 “我今晚不想看见你。” 说完,她走了出去。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。 却像把整个屋子都震空了。 我站在玄关,手还停在半空。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电梯叮的一声响,门开,又关。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 我回过头,看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桌上那杯被她重重放下的水还在微微晃。 我忽然意识到,我把她逼走了。 可我也知道,从那句话说出口开始,我们之间有些东西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 门关上以后,我在玄关站了很久。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桌上的水杯还在那儿,杯沿旁边有她刚才留下的一点水渍。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,可她人已经不在了。 我一开始还在气头上。 我告诉自己,她只是出去透气。 她不是第一次情绪上来后躲开我。 最多半小时,她会冷静下来,给我发一条消息,或者我下楼去小区门口找她,我们在夜风里站一会儿,最后还是一起回来。 可是十分钟过去了。 二十分钟过去了。 她没有消息。 我给她打电话。 无人接听。 再打。 还是无人接听。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开始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重的慌。 我想起她出门时眼里的红,想起她说“我今晚不想看见你”,想起我那句伤人的话。 你是想做主持人,还是想做他们床上的人?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。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 我拿起外套冲出门。 电梯下行的时候,我一直盯着手机。屏幕黑着,没有任何回音。我给她发消息。 【你在哪?】 【刚才我说错话了。】 【冰茹,接电话。】 【我去找你。】 没有回复。 我开着车子出去。 小区门口没有她。 我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。 还是不接。 这时,我忽然想到一个人。 小雅。 我拨过去的时候,手指都有些发抖。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 “小雅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,“冰茹有没有联系你?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 小雅的声音很快传来:“你们吵架了?” 我闭了闭眼。 “她出去了,电话不接。我找不到她。” 小雅那边像是在走路,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。 “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?”她声音压低。 我没回答,只问:“她在哪里?” 小雅叹了口气。 “刚才我好像看见她来主台了。” 我猛地睁开眼。 “主台?” “嗯。”小雅说,“我刚从财经那边出来,远远看到一个人像她,进了后门。她没看见我。我以为她临时有工作。” “她一个人?” “我没看清。”小雅顿了一下,“一舟,你先别急。她可能就是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。” 我握着手机,喉咙发紧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 挂掉电话后,我发动了车。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。 她去主台干什么? 快到主台的时候,我把车速放慢。 侧门那边还亮着灯。 世界杯期间,这栋楼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。 即便已经深夜,演播区方向仍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,有人抱着台本,有人拎着设备箱,保安亭里也还亮着白光。 我本来想直接把车停到路边,然后进去找她。 可就在车子快要开到侧门时,我忽然看见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 我脚下一顿,车速几乎慢到停住。 是冰茹。 她穿着刚才离家时那件外套,头发有点乱,脸色在门口灯光下显得很白。 她低着头,像刚哭过,整个人的重心几乎都偏向了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。 迈克。 他一只手搂在她肩后,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手臂。那个动作说不上多亲密,可也绝不是普通同事之间该有的距离。 冰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。她没有挣开,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,只是任由他扶着,从主台侧门那片明亮的灯光里慢慢走出来。 我坐在车里,整个人一下子僵住。 发动机还在低低震动。 方向盘在我手里,却像突然变得很陌生。 冰茹没有看见我。 迈克也没有。 他们站在侧门外。 迈克低头对她说着什么,声音我听不见,只能看见他的姿态很小心。 他的手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肩,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倒下去。 如果换作从前,我也许会告诉自己:她只是太难过了,站不稳,他只是扶她一下。 可现在,我没有办法这样想。 因为那只手停留得太自然。 而冰茹靠过去的姿态,也太自然。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 迈克低头看她,神情有些复杂。隔着车窗和夜色,我看不清他的眼睛,却能看见他轻轻收紧了一下手臂,像是在安慰她。 迈克摇了摇头,像是在劝她。她又说了一句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迈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搂着她往路边走。 车后面响起一声喇叭。 我才意识到自己把车停在了车道边。 我慢慢把车往前挪了几米,停在侧门斜对面的阴影里,熄了火,却没有下车。 我坐在黑暗里,看着他们。 不久,一辆车停了过来。 不是台里的车。 迈克先替她拉开后座车门。冰茹站在车旁,明显犹豫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迈克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 迈克低声说了一句。 然后,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背后,轻轻推了她一下。 冰茹最终坐了进去。 迈克关上门,绕到另一侧上车。 那一刻,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。 我几乎是本能地重新发动汽车。 前面那辆车缓缓驶离主台侧门。 我跟了上去。 我没有开得太近。 夜里的帝都路很宽,车流稀疏,跟车这件事变得异常清晰。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像两点红色的钉子,一下一下扎在我眼里。 我脑子里不断冒出解释。 也许她只是情绪崩溃了。 也许迈克只是送她去休息。 也许她不想回家,不知道去哪,碰巧只有迈克在。 可这些解释很快又被刚才那一幕压下去。 他的手搂着她。 她没有推开。 车一路往东开。 最后,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。 那是一家位置很隐蔽的酒店,门面并不张扬,灯光压得很低。门口有两个工作人员站着,进出的人不多,倒显得格外安静。 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。 隔着挡风玻璃,我看见迈克先下车。 他绕到另一边,等冰茹下来。 冰茹下车的时候,脚步有点虚。迈克再次伸手扶住她,这一次,他的手几乎是直接揽在她腰后。 她还是没有甩开。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。 我坐在车里,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。 过了一会儿,我推门下车。 夜风吹过来,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 那一夜,我没有离开。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路边,熄了火,窗户开了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点冷意,也带着街边尘土和树叶的味道。 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。 我给冰茹打过几次电话。 没人接。 后来我不打了。 手机屏幕暗下去,我就让它暗着。 我不是没想过冲进去。 可冲进去之后呢? 我该怎么问? 问她为什么跟迈克来酒店? 我忽然发现,抓住真相并不难。 难的是你有没有力气承受真相。 天快亮的时候,我在车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 像断片一样的昏沉。 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发灰。街边早餐铺开始冒热气,环卫车慢慢开过,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轻微的水声。 我揉了揉眼睛,刚坐直,就看见酒店门口有人出来。 我的心猛地一紧。 先出来的是迈克。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衣服,外套搭在手臂上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。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。 过了大概半分钟,冰茹出来了。 她也穿着昨晚那件外套。 衣服没有换,头发简单整理过,脸上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 她走得很慢。 迈克没有再搂着她,只是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。 我坐在车里,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们。 冰茹低着头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迈克也没有回头看她,只是先走到路边,伸手拦车。 世界杯期间他们现在确实也是红人了。 从同一家酒店里出来,还穿着昨天的衣服。 这个画面荒唐得让我想笑。 可我笑不出来。 出租车停下。 迈克先上了车,然后疾驰而去。 冰茹如法炮制的拦下另外一辆车。 车很快开走。 他们一前一后各自离开了。 我没有跟。 也没有下车拦她。 我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早高峰刚刚苏醒的路口。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。 真正到了这一刻,心里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,一种如坠入深渊之感。 我发动汽车。 没有回家。 我直接去了台里。 到停车场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 主台大楼在晨光里显得很冷,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。 我坐在车里整理了一下头发,又用湿巾擦了把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。 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,胡子也冒出来了。 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。 我进办公室时,几个同事已经到了。 有人抬头跟我打招呼:“陈哥,早。” 我点点头,坐到自己的工位上。 电脑打开,屏幕亮起。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还停在那里,标题写着“节目优化及赞助权益调整建议”。 我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很遥远。 像另一个人的工作。 九点不到,梁主任突然打来电话。 我以为又是坯消息。 我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说节目正式停播,团队拆散,档期让给别的特别策划。 “一舟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节目暂时不用停了。”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 “什么?” “赞助商那边刚给了反馈。”梁主任说,“他们愿意再观察一段时间,后续注资暂时不撤。具体权益再重新谈。” 我呆站在那里,像没听懂。 “也就是说,可以继续播?” “对。”梁主任继续说,“至少这一轮先保住了。他们愿意再看半年。” 那一瞬间,我胸口忽然松了一下。 松得太突然,甚至有点疼。 我这几天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东西,像是忽然被人挪开了一块。节目不用停。 团队不用马上拆。我多年的心血还没有被判死刑。 幸福来得太快。 快到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茫然。 我问:“为什么突然改了?昨天他们不是还很坚决吗?” 梁主任语气很平:“台里也做了努力。” “哦?”我有点雨里雾里。 他没有接我的话。 “商务那边重新沟通了,频道领导也出面做了一些工作。你就别问那么细了,回去把后面几期方案再打磨一下。机会给你留住了,能不能抓住,还得看内容。”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。 可他越说得平,我心里越觉得有东西被压住了。 昨天还要停播。 今天突然继续注资。 一个晚上,赞助商的态度就变了。 台里做了努力。 什么努力? 谁做的? 如果是昨天早上,我大概会激动到给冰茹打电话,告诉她我们的节目活了。 如果是几天前,我会觉得自己终于熬过来了。 可现在,我只觉得这份好消息像一张突然递到我面前的纸,上面写着救命两个字,背面却沾着我不敢细看的东西。 主任听我不说话,继续说:“怎么?节目保住了,还不高兴?” 我回过神,连忙说:“高兴。谢谢主任。” “不用谢我。”他继续说,“记得,如果收视率再上不来,节目还是会继续停的。行了,我挂了,这几天我太忙,等空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。” “好!” 我刚说完,梁主任就收了线。 小柳从我身边经过,笑着说:“师傅,是主任的电话?听说节目保住了?牛啊。” 我勉强笑了笑。 “先别高兴太早,还得看后面。” “那也不错了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,“昨晚估计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了吧。” 我看向他。 他没注意我的表情,端着咖啡走了。 我站在走廊里,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。 台里有人帮忙打招呼。 这句话和主任那句“台里也做了努力”叠在一起,像两块石头,一块接一块落进我心里。 我回到工位,坐下。 电脑屏幕还亮着。 方案还在那里。 我本来应该马上开始工作,趁热打铁把后面几期选题重新梳理出来。可是我手放在键盘上,半天没有敲下一个字。 我拿起手机。 屏幕上还是昨晚发给她的那些消息。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点开输入框。 手指停了半天,还是先打了一句: 【冰茹,昨晚对不起。】 打完这几个字,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 我又继续写: 【我不该说那些话。】 我低头继续打字: 【刚才主任找我了,节目赞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。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,节目不用停。】 【你现在在哪里?】 发出去后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 屏幕暗下去。 就在我快要把手机反扣过去时,它震了一下。 【一舟,我刚看到。手机昨晚没电了。】 我看着这句话,眼睛一动不动。 很快,第二条又来了。 【我刚回台里,正在充电。】 第三条。 【昨晚我在小雅姐那里。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】 我盯着“小雅姐”三个字,胸口轻轻缩了一下。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酒店那一幕,这个解释太合理了。 我没有立刻回复。 过了半分钟,她又发来一条: 【节目能继续,太好了。真的。】 紧接着又是一条: 【中午一起吃午饭吧,我们好好聊聊。】 我慢慢打字: 【好。中午食堂?】 她回复很快: 【别在食堂吧,人太多。楼下咖啡厅可以吗?】 我回: 【可以。十二点半。】 她回了一个: 【好。】 然后又补了一句: 【一舟,我也有话想跟你说。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 她有什么话? 是解释昨晚? 十二点半,我提前到了楼下咖啡厅。 咖啡厅在主台侧楼一层,平时来的人不算少,但午饭时间反而安静一些。 大多数人都去了食堂,剩下的不是赶稿的,就是开会间隙来买杯咖啡续命的。 我选了靠窗的位置。 从这里能看到主台大楼的入口,来来往往的人很多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像身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拉着。 我点了一杯美式,没喝。 咖啡放在手边,热气一点点散掉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我却始终没有再给她发消息。 十二点三十七分,冰茹来了。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,外面披着浅灰色针织开衫,头发随意挽着,比镜头前素净很多。 也许是昨晚没睡好,她眼底还有淡淡的青色,但脸上化了很淡的妆,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干净、漂亮,带着那种让人心软的疲惫。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。 “等很久了?”她问。 “没有。” 我把菜单推过去:“喝点什么?” 她摇摇头:“不用了,刚才在楼上喝过水。” 说完,我们都沉默了一下。 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,旁边有人低声谈选题,咖啡机偶尔响一阵。那些声音原本普通,此刻却显得有点多余。 我看着她,先开了口。 “昨晚,对不起。” 冰茹抬眼看我。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 “我不该说那些话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那句……我说得太难听了。” 她垂下眼,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。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 没有委屈的控诉,也没有冷冰冰的责备。反而因为太轻,显得更重。 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她没有说话。 我继续说:“这段时间,我压力很大。节目一直收到坯消息,赞助商撤资,主任天天催方案。我一边觉得自己撑不住,一边又看你越来越忙,回来越来越晚。我心里乱,就开始把很多事情往坯处想。” 我停了一下。 “有些东西,确实是我捕风捉影。” 冰茹抬起头看我。 她眼神动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这么说。 我继续道:“迈克那边也好,饭局也好,包括那些衣服……我承认,我有点想歪了。” 说到这里,我胸口有些发闷。 因为我知道,我没有把话说全。 我没有说昨晚的酒店。 那个画面像一块石头压在舌头下面,只要我一张嘴,它就会顶出来。可我最终还是把它咽了回去。 冰茹看了我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 “一舟,我不是不能理解你。”她说,“如果换成我,看见你每天很晚回来,身边还有一个女搭档,我也会不舒服。” 她这句话说得很坦白。 我低头笑了一下:“你会吃醋?” “会。”她说,“当然会。” 她看着我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过去那种柔软。 我沉默地点头。 “我以后不会那么说了。” 她低头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也有问题。” 我抬头看她。 冰茹的声音放得很低:“最近我确实太忙了。” 她顿了顿,像是在努力把话说完整。 “我不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。只是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讲。” “讲什么?” 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点疲惫。 我听着,没有插话。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。 “世界杯这段时间太特殊了。梁主任也说,这是台里培养我的时候。” 她看着我。 “可机会不是免费的。” 这句话落下来,我心里微微一沉。 冰茹像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引起误会,立刻补了一句:“我的意思是,不是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。而是你要付出时间、精力、情绪,要应付很多人。你不能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节目。” 我点点头。 “我明白。” 嘴里说着明白,但我是感觉冰茹有太多的话不能说出口了。 她轻轻摇头:“你未必明白。但你愿意听,我已经很开心了。”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。 我想起主任上午告诉我的话,主动说:“节目赞助的事情,暂时解决了。” 冰茹眼睛亮了一下。 “真的?” “嗯。赞助商愿意继续观察,暂时不撤资。”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点真正的笑。 “太好了。” 我看着她。 她的高兴不像假的。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加复杂。 她说:“我早上看到你消息的时候,真的替你松了一口气。你为了那个节目熬了那么多年,如果就这么停了,我知道你会很难受。” 我低声说:“我以为你最近根本顾不上这些。” 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受伤。 “一舟,我再忙,也知道你在扛什么。”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酸。 她低下头,声音轻了些:“我们家还有房贷。你爸妈、我爸妈,四个老人以后都要照顾。你节目如果真的被退档,你嘴上不说,我也知道你心里会奔溃的。” 她停了停。 “所以我不能退缩。” 我看着她。 她抬头看我,眼睛有一点红。 我忽然觉得说不出话。她看我沉默,声音软了下来。 “不过梁主任已经答应我了。世界杯结束之后,让我休息一段时间。” 我抬头:“真的?” “嗯。”她点点头。 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又说:“还有迈克。” 我的心轻轻一动。 她抬头看我,像是有点无奈,又有点认真。 “我知道你在意他。” 我没有否认。 她说:“其实我能感觉出来。你不是单纯怀疑我,你也在吃醋。” 我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,苦得舌根发涩。 “可能吧。” 冰茹轻轻笑了一下:“你以前不会承认。” “以前也没这个机会。” “一舟,我和迈克只是工作搭档。”她说,“世界杯专题需要互动,但我会注意分寸。” 我看着她:“什么分寸?” 她认真想了想。 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有疙瘩。但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,也给我们一点时间。” 我看着她。 她的眼神很疲惫,却也很真诚。至少这一刻,我愿意相信她的真诚是真的。 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她和迈克有实质性的出轨的举动。 我说:“好。”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。 我又说:“我也会改。以后有事不憋着,也不乱说话伤人。” 她眼眶红了一下。 “你昨晚真的很过分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差点就不想理你了。”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。 她也笑了。 那一刻,我们之间像是终于有一块冰裂开了。不是全部融化,只是裂开一道缝,能透一点点气。 冰茹伸出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 她的指尖有些凉,我反手握住。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。 像一对真的刚刚吵完架,又努力想把日子过下去的夫妻。 可我心里很清楚,有些问题并没有解决。 她说昨晚在小雅那里。 我没有追问。 因为我还爱她。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,忽然觉得婚姻有时候不是两个人没有裂缝,而是裂缝出现后,谁也不敢先松手。 十二点五十五分,她手机震了一下。 冰茹拿起来看了一眼,眉头轻轻皱起。 我问:“有事?” “导播那边催流程。”她说,“下午要提前彩排。” 她收起手机,看向我,像是怕我又不高兴。 我说:“去吧。” 我补了一句:“工作嘛,我懂的。” 她看着我,轻轻笑了一下。 这次笑里终于有了一点轻松。 她站起身,拿起包。 临走前,她绕到我身边,低头很轻地抱了我一下。 “晚上回家吃饭。”她说。 “嗯。” 她松开我,往外走。 我坐在原位,看着她走出咖啡厅,穿过楼下大厅,重新走进那栋玻璃大楼。 阳光落在她身上,很快又被旋转门吞进去。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咖啡。 已经彻底凉了。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 苦味从舌尖一路沉到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