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逝的时间请让我再多爱她一点

安生点 7天前
确诊渐冻症第二年,我在富士山下重逢了木子樱女士。 冬天的夕阳看起来格外潮湿,把天际线染成红润润的一片。每年冬天,我都会来到这里,在湖边搭起帐篷,趁人烟稀少独享这一片景色。四周一片寂静,夕阳下的草甸泛起一层金光,落叶在空中飘飘洒洒。飞雁在空中划过,时而合成一队又时而分开。我用力记下的这些微弱美好,是否会与我一同埋进土中呢? 忽然我听见一阵歌声,悠扬婉转,似在近处似在远端。湖边是这样空旷,我僵硬地转着脖子,却无法寻到任何人迹。在歌声中,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子。 …… 两年前我十六岁,与所有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一样,就读于山梨县的一所高中。那时的樱花绚烂得仿佛将回忆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粉色,我在满地樱花的簇拥中走进必经之路的拐角,在极目之处的夕阳下撞进那抹夺人的红裙中。 我在樱花道这头愣住,在被风卷起的烈焰一般的花瓣中回神,这时候我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前了。她忽地扣住我的手腕,紧接着是一道不耐烦但格外好听的声音:“啊……雪乃,你来了。澪香你很烦诶!都说我有女朋友了,雪乃很不好哄的啊……” 我疑惑地歪着头看她。谁,我吗?我很好哄的,只要她现在松开我,让我及时去到家门前的烘焙店吃到新品甜点就好了。 不对呀,我也不是她的女朋友呀? “对不起,我以为……我是说,我还以为那个只是拒绝我的理由呢。” 女生的音色柔和得仿佛刚出炉的棉花糖,我侧目看去,才发现墙边还站着另一个人。 柔顺的长发被风微微掀起,上面还停了几朵花瓣。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玫瑰,看谁都温柔得含情眼里此时满是歉意。 小暮澪香,校园文艺表演的常客。常常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出现在校园中,待人温和疏离,是学生会中的一个性格很好的学姐。这样优秀的人严格来讲与我唯一的交集只会有走廊中的擦肩。 此时的她却看着我,微微笑着:“总之还是要说声抱歉,学妹请不要和木子生气哦。” 说完,她避嫌似的将玫瑰丢在一旁。想了想又捡了起来:“丢在地上有些不好,不过它会出现在垃圾桶里的。” 我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看见一旁的木子女士使着眼色,只好什么都不说。 小暮还是离开了这里,留下我和木子两个人。 我晃了晃被她钳着的手腕:“可以放开我了吗?” 然后,我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困扰我的问题:“还有,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?” 她指着我名札,朱唇轻启:“显而易见。” 我被自己蠢笑了。 …… 木子樱还是没有放开我,拉着我一味地走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在花瓣上。 “干嘛?” “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 “我要去抢山本大叔家的限量新品诶。” “哎呀,那是我爸,我让他给你留几个。” “哦。” “话说,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?” “嗯……现在!” “我不同意。” “不同意无效~” “……” 这就是我们的初见。 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,大名鼎鼎的学生会会长为什么要缠上一个普通女生。 以至于后来我常常会想,我在必经之路和她相遇,又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被迫与她分开,或许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吧。 我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声音的来源,将头埋进羽绒服中,听着听着篝火零落的燃烧,我闭上眼睛,想:松下雪乃,是你自己选择离开她的,为什么还要期盼她的出现呢? 很久很久,迷迷糊糊地,那歌声仿佛再次响起,我听见了自己的回答:只是这声音与她太过相似,而我又太过思念…… 我再也无法遏制地哭了起来。 伴随着细碎的虫鸣、飞燕的振翅,歌声由远及近。 “樱花,一片一片,飞舞落下。” “摇动,拥抱我的思绪。” “和你在春天相遇的那个梦。” “现在仍清晰可见……” 可是……真的很像啊…… 在体感几乎尽数丧失的今天,我的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心痛,而治疗这样特殊伤口的绷带已经被我丢在远处,再也无法相见了。 “和你在春天盟誓,把这个梦。” “紧紧抱在怀中。” “樱花飞散。” 歌声落下,有人很重地捏着我的肩膀。我抬起头,那张素净的脸让我恍然觉得自己已在梦中。 “樱,你怎么在这?” “哎呀,某个渣女同学很过分诶。” “说走就走,留下可怜的木子女士独自一人呜呜呜呜,好不伤心呢。” “樱,我要死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?” 木子樱笑了笑:“你找小暮退学的时候也不想想,她会不会告诉我。” 我沉默着。 “都哭成小花猫了。” 她弯下腰,伸出手指在我湿润的卧蚕上轻轻划过。 “山梨今天有烟火大会,要一起吗?” 不可以,我不能拖累你。我很想这样说。可是话语卡在喉咙里,转来转去,转出了一声“好”。 “这样就很好呢。”木子樱伸出手,笑得明丽动人。 她与我的距离,似乎在一瞬间被拉近了。近得超过了时间,近得超过了死亡。 我突然就不愿意再逃了。即使仍未知道她为何选择与我接近,即使我已经时日无多。这样就好了。 我牵住木子樱伸出的手,艰难地起身,在她的搀扶下很慢地走向烟火大会的位置。在那边的神社中,供奉着浅间大神。 “浅间大神啊,请让我更久的活下去吧。” “请让我。” “再多爱木子一会吧。” 夕阳西下,天空开出很绚烂的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