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罗翰之烦恼(恋足癖的哲学成长史/宗教家庭的禁忌治疗)

哭丧着脸的骑士 24天前
‘今天中午别等我。’ ‘我请假了,不在学校。’ 两条消息间隔三秒,没有解释,连惯用的表情包都没发。 反常的简洁让男孩下意识想起莎拉昨天倾诉的那些事。 嗯,她既然主动聊过自己家庭,那他们就是可以关心私事的朋友。 罗翰决定问一下,发了两条信息: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。” 等了会儿没有回复,走廊那头传来马克斯的笑声,罗翰侧头看了一眼,蹙眉心里犯嘀咕,那三个人混球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…… …… 午休时间。 南湾高中的图书馆是乔治亚式建筑,高大的拱窗让整个空间采光极好,罗翰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阴影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时间简史》。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,没人说话的时候就找本书说话。 霍金的文字像某种温和的向导,带他进入一个浩瀚的世界,里面的公式虽然复杂晦涩,但他当科普读得津津有味。 周围很安静,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。 罗翰读完第三章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,女生们铺了毯子坐在一起,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。 手机静悄悄的。 这时候他本该和莎拉呆在一起,但她不在学校,而且仍旧没回消息。 不过,罗翰长期习惯的校园日常反而是当下,不上课时一个人呆着。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书架那头传来,脚步声在附近停住,又往前挪了两步,又停住。 罗翰抬起头。 是杰森·米勒站在三米开外,一百二十公斤的庞大身躯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,他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书,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。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很面熟,大概率在学校见过不少次,只是没说过话。 罗翰多看了眼。 对方大概一米六五,瘦得像根竹竿,戴着镜片厚得像瓶底的黑框眼镜,肤色深棕,五官明显是南亚人种,和罗翰毫无印度血统特征的长相完全相反,是典型的印度裔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很大,但瞳孔深处空空的。 他也盯着罗翰,准确地说盯着罗翰面前的《时间简史》,眼皮一眨不眨。 三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。 杰森张了张嘴:“夏…夏尔玛同学……” “你和朋友想坐这儿?”罗翰替他省了力气。 杰森连连点头。 罗翰看了看周围空着的七八张桌子,觉得奇怪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 杰森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,拖着庞大的身躯挪过来,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。 戴厚眼镜的男生也在旁边坐下,动作说不上来怪异,像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。坐下后,他仍然盯着罗翰面前的书。 “时间简史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平板得像机器朗读,“史蒂芬·霍金着,1988年首版,你读到哪一章?” 罗翰愣了一下。 “第三章,”他说,“膨胀的宇宙。” 那个男生点点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第三章讲的是宇宙膨胀的发现过程。哈勃的观测,爱因斯坦的宇宙常数,还有霍金自己的奇点定理。你明白奇点是什么意思吗?” “就是……”罗翰斟酌着措辞,“时空曲率无限大的点,现有物理定律失效的地方。” 那个男生又点点头,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点:“正确,但大多数人不知道,奇点定理成立的前提是能量条件和全局双曲性,如果违反这些条件奇点可能被避免。” 他说完,就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罗翰,好像在等什么。 罗翰想了想:“你是说…如果存在负能量,或者某些特殊拓扑结构,理论上可能避免奇点?” 那个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瞬,“你知道负能量?”声音还是平板的,但语速快了一点,像NPC触发了反应模式,依旧没有任何铺垫开始滔滔不绝:“卡西米尔效应,两个平行金属板之间的真空涨落会产生吸引力,导致板间能量密度低于真空……” 罗翰看着他的嘴巴在动,能回答前两个问题已经是他愿意看课外书且记性很好的结果,罗翰礼貌等着对方说完,但五分钟后对方才讲完…… 罗翰扯了扯嘴角,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 “阿米特·夏尔玛。”阿米特说,“十二年级,和你同姓,我来自古吉拉特邦。” “嗯,你的夏尔玛姓氏是北印度婆罗门,我的夏尔玛应该是祖上十几代前从北方迁过去的——你看长相就知道,我父母都已经是地道的南印度人了。”他说着点了点头,自我认可地得出结论:“所以我们只有姓名的巧合,生物学关联可以排除。” 说完,又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罗翰,好像在等他消化这段信息。 “……阿米特,你好。” 阿米特点点头,然后指了指杰森:“杰森想跟你做朋友。” 杰森的脸腾地红了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几个磕磕巴巴的音节: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那个……” “他口吃说不清楚,但他已经想了整个上午怎么开口,我建议他直接说,但他不敢——所以我替他说了。”艾米特道。 罗翰看着杰森。 杰森点头如捣蒜,低头不敢抬,两只肥大的手攥在一起。 “昨天的事,你说过谢谢了。”罗翰道。 杰森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不……不只是……”他艰难地挤着字,“不止是谢…感谢,是是你…你……” “你替他出头了。”阿米特再次无缝接话,“马克斯他们欺负他那么久,你是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的,他觉得你很厉害,想跟你做朋友。” 他顿了顿,用那种平板的语气补充道:“但我觉得没必要。” 杰森的肩膀缩了一下。 阿米特继续说,完全没注意到杰森的反应,或者说不在意:“因为你没朋友。”他看着罗翰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,“我以前注意过你,午餐你通常一个人或者来图书馆,你一开始就不交朋友,现在只剩一年多毕业概率只会更低,所以杰森说想跟你做朋友,我觉得没可能。” 阿米特顿了顿又陈述:“而且你和我们不一样,你不窝囊不胆小,昨天你对马克斯说的那些话,我听杰森说了。” 他看着罗翰,头微微歪了一下,像在分析一个物理现象:“一个不窝囊不胆小的人,不会真的想跟窝囊废做朋友,你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让他坐在这儿,但谈话结束之后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,不会产生进一步社交关联,所以我觉得没必要。” 他说完了。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,有人被吵到,无语的看着阿米特这个怪人,怪到只能无语的笑了笑,不打算质问他为什么在图书馆吵闹——没人会为难一个“雨人”。 杰森的头则更低了,那庞大的身躯缩在椅子里,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。 罗翰并不觉得被冒犯,阿米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,就像在说“水是湿的”一样。 “你刚才说卡西米尔效应,你物理很好?”罗翰来了兴趣。 阿米特反问:“我是学校物理竞赛队的,去年伦敦市第二十一名,如果跟前二十位能进集训队的人比,我不够好,如果跟本校的所有人比,算很好。” “你觉得自己不够好?” 罗翰忽然觉得自己那个“天才”的名号名不副实——他在数学竞赛方面连地区赛都拿不到这个名次。 “数据说明问题。”阿米特说,“第二十一名就是第二十一名。” 罗翰看着他说:“但你还在看这些——卡西米尔效应,负能量,奇点定理,这些东西竞赛不考吧?” 阿米特的眼睛又亮了一瞬。 “不考,但有意思。” “什么有意思?” “宇宙,时间,奇点,物理定律失效的地方!你不觉得有意思吗?” 罗翰沉默了几秒,那些独自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,这大概是他能跟阿米特聊上来的原因,“当然有意思。”罗翰笑了。 阿米特看着他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,一种确认,“你确实和我一样,喜欢这些东西。” “其实再聊下去,我就说不出什么干货了。”罗翰说,“课外书我看得杂,没有特定方向。” 阿米特点点头。 “你只有十五岁,两年后如果你还不懂,我才会把你归类为蠢蛋,像杰森那样。” 罗翰哑然失笑:“所以你愿意跟蠢蛋做朋友?” “当然不。”阿米特说,“我对他的定位是霸凌的共同受害者,他是其中和我惨得不相上下的那个——我们是互助关系。” 说完,他不理表情有些呆滞的罗翰,转向杰森:“他愿意跟你做朋友的概率我刚才算错了,根据他刚才的反应,修正后的概率是比零大。” 杰森抬起头。 他看着罗翰,眼神还是小心翼翼的怯懦,但这次眼睛里有一点光。 “我……” “不着急,慢慢说出来。”罗翰理解那种自卑,所以他语气很轻。 杰森深吸一口气,那几个字艰难地挤出来:“真的可以吗?做朋友。” 他罕见的没有结巴。 罗翰看着他庞大的身躯,此刻缩在椅子里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巨型犬。罗翰想起昨天自己说的话:你明明那么大个子,为什么要怕他?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,体型大小和内心强弱从来不是一回事。 “可以。”他说。 杰森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张胖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。他张了张嘴,但太激动了,半天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 阿米特替他总结:“他说谢谢你,他太高兴了。” 杰森拼命点头,眼眶有点红。 罗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昨天这个时候除了莎拉,他在这个学校里那种除了校园事务以外可以一起行动的朋友还是零。 学生会里的艾丽莎、李允在等人都不算。 现在对面却坐着两个,一个胖子一个怪胎。 “你们怎么成朋友的?”他好奇。 “是互助者。”阿米特严谨地纠正。 “去年九月,他在食堂被马克斯泼了汤,我路过,马克斯顺便把我的书撞掉了,我们一起捡书然后他口吃地说‘谢……谢谢你’,然后我们开始一起吃饭。”阿米特说着换了口气,“他是唯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,大多数人听我说三句就会走开。” 罗翰点点头,大概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阿米特用那种平板的语气大多数人确实撑不过三句。 “那你为什么愿意听他说?”他问杰森。 杰森想了想,慢慢说:“我听不懂他说什么,但是他……他不……” “他不嘲笑我。”阿米特替他说完,简短地补充,“因为我也被嘲笑。” 罗翰看着他们两个,哪怕自己近期变化巨大,仍然有边缘人的同类感。 “加个好友吧。”他说着掏出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。而几乎是刚加上,罗翰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。 群名:联合熵减实验小组。 阿米特开始发一连串消息: “群名是我起的。 熵减意味着从无序到有序。 我们三个原本是孤立系统,各自熵增。 现在建立连接,系统复杂度增加,局部熵减。 从热力学角度,这是合理的命名。” 罗翰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 哈,怪人。 但他很喜欢。 罗翰:可以。 阿米特:你真的觉得可以?不是出于礼貌? 罗翰抬头看他。阿米特只是坐得笔直,呆板地看着手机,好像把意识传回终端的AI机器人。 罗翰低头,饶有兴味地继续用手机回复。 罗翰:当然可以。 这时,对面的杰森正捧着手机,似乎也想像这样面对面发消息,但性格一如既往地瞻前顾后。 罗翰耐心等着。 过了好一会儿—— 杰:谢谢你,罗翰。我打字不会口吃。 罗翰:那就打字聊。 杰:好。我就是想说,昨天那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。 他发完消息,忐忑地看了罗翰一眼,罗翰只是善意地微笑。 他放下心,低头敲字—— 杰:这几年你是第一个挺身而出帮我的人。第一个。 阿:他说的是真的。我观察过。没有人帮过他。包括我。 阿: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。 但如果我在场,我也不会帮。 因为我们两个会一起被霸凌。 理性选择的话,作为互助者,单独一个人还能让对方缓口气。 阿:但你帮了。你不是理性选择模式。你被塞进柜子的事全校都知道,但你还是帮了。 阿:这让我很困惑。 罗翰忍不住笑了一下。 罗:困惑什么? 阿:困惑你的行为逻辑。你那么小只,马克斯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。你没有任何胜算,但你还是站出来了。根据理性计算,这是在“自杀”。 罗翰看着屏幕上的字,打了一行:有些东西不能计算。 阿:什么东西不能计算? 罗翰盯着那个问题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勇气?善意? 这些东西能用公式表达吗? 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两个人——一个等着他回答的怪胎,一个眼巴巴看着他的胖子。 “答案不就在你和杰森的‘互助关系’里吗?”他放下手机说。 阿米特抬起头,歪了歪脑袋。 罗翰看着他说:“松本老师和艾丽莎在我被霸凌时帮了我,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价值,只是因为我需要帮助——帮助的本质就是有人愿意在没有任何回报保证的情况下先伸出手。” 他看着阿米特,一字一句地说:“而我现在,只是想像他们一样,做那个先伸手的人。”